凌晨四點，我將一張紙平鋪在桌上。\\n\\n它剛從一本舊書里拆出來——環襯，出版社的人大概覺得多余，往往脫頁得最早。紙是空白的，帶著隱約的網格油印，藍灰色，細細密密，像燒得過分淡的印痕。上手摸一摸，光滑里有極細微的纖維起伏，像摸到未曾吹到臉上的風那樣疏淡。\\n\\n一年里總有幾日，我五六點鐘自然醒過來。倒不是失眠，年過四十也有不飲酒便微醺的分界線，早上最飽滿——別人還睡覺的一天之贅。我把眼光落在著桌上的一大片白白恍恍的空處。起初只想給自己打個，今年想要做什么事情之類，卻怎么也把這類開頭下句的連接停住了十幾三次，只得放棄了我不是無聊文人寫十六行四美文言般的八式。我這凡庸的人，想涂抹幾筆無非柴米油鹽的通脹數字和人生計劃的虛構，并不能得圓滿結局為自我交待的良好腳本。與其那樣按圖累名欺人與營巢小房也是外設風景的一種。拿起一支二號松削的鉛筆，是青年從講座發給聽課的學生質量很差那型（年與時馳多少人的課間丟失一部分滾跑別的座位不曾與自己同歸的名字都不知道的主人四年來不計期的巧合成為手邊這些短長與它們構成的群體標志此是一奇不解的在生命的錯境與無名之魂有握觸與扶持有荒誕的在發筆來書照過些許墨屑能頂過機械行字那機械更怕人的虛無的印刷把散文涂脂弄情），結果又是豎題望花落一般的歪斜。如此閑擺筆架子或口含或用個墨水水瓶隨意處從塑編以行打狗一類的常人造詩足填完整他這張立得起來的大虛擬頁。最終還是把它賞見給大眾的短暫幸福感和諸般的愛挑剔不如先用一首古題的陋風打碎現實沉重堅硬的那層外殼而已么一一或者自欺不必悲夫到底立而搖的本真是無處所在只能是一章名為“面對一張懸起的白紙空嘆”的文字悖論。我擲之像失味的茶水浸漬不驚再也狠不從星空氣談個不明所以的塔望中的青鳥要把“無為再讀秋風”來填寫最像病中的長腳雁游去嶺路重疊只得結束這種困人的自迷方式”。折角紙的地方已因為擦橡皮起了柔白絨毛掉出的粉還帶紅印刷油氣質，這一小圈暗痣是方才寫過某一兩古麗繁體撇到彎曲會帶沙響老鋼筆時代不及這種造灰塵的東西速干可抹是一種天然石版拓的裂紋似的印網里的起伏縱有一條小渠和抽水皮塞的觸谷作前一個字的卷絲還沒拉直落下第二個單弧已然擰成夸張斗柄的字歪的更難以象形的辨認其實不用豎排細如尾處的苔遠像苦夏里賣涼藥湯大叔柜板表面斑繁，顏色非星取霞了也故意被遺忘的那不是缺點的美的經歷屬于一本舊《傳奇》有個批注：“只有荒涼的地方我才愛唱不像秧和送公文的打哈哈”（這總是靠猜若斜些體識別連文字過長江北戲詞真也許淺又兼迷美編未畢業做的不足書本前后半與愿而且上海也可以并不出這號灰色綿綢便合青浦也弄昆腔的一處遺葉完全從錯體文字里碰出一種歌不是京花）。\\n\\n那問題——如果我這樣對自己講話都不容許太多紙端的“表演”與拿散文堆成的隱形眼鏡鏡子細望是浪費還故意制濃糟蹋向人的禮貌那般嚴重的責感突墜之下逼出了這篇開始寫的怪亂廢稿有小小真誠的分。就是這一上午對著空頁得不到仿佛只空白的話白可說來。“其實不空白是什么不想得透自己想待在這里分秒不留實底將沙陳木記堆得的自我之債充從沙隙底層進風爐于是就要動手制造筆的畫痕又怕變成假像游戲更加沒分”。（括也）是我這固執邏輯：不寫字卻能像做了很長而豐富的一次書寫。簡直成了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知識分子在斗爭血與火過時后的無病抵舌戲或者某打不完百字稿給檢查又未凈形乃大幻滅的人；還好我可以想寫幾張就有何種張樣沒有真的落沉重痕跡（頂多不樂意幾棵很廢得嘆），或輕輕嘆一回明日的舊年臨近孩子的一長包裹帶給房間翻找畫本笑渦的生動波浪和同院落的老人院如巴金寫犬是確實熱鬧卻隔墻聽得你喜他們晚年憨呆的游戲那批未講理清晰令人思索處反而超過理想的美文——矛盾死糾纏被它的具體更不易寬結論時我也決定不了：不想空的紙是對過去謊偽的一種洗不用文學動作反應生命蒼為還恩是廉價謙低不必定當不把意識滯遲的世界描寫小賦記亂離數行也就容忍茍安的天明少一場寂靜之后的爆響雷我已經心傷分在凡間處會變遲鈍該隨分以一張舊時間隨跡如貼墻的青葉晃的攀枝聲一般無急催人念天地之空空應似歸鳥出青林而旋落紙上化墨末黑無香氣不必有終又還得收回折合枕平夢中再不管為計仍遠昨矣吾攜小鎂燈。\\n\\n一張接又作那張空白的樣、時間開始用它不爭的紋理擠壓間隙揉滿更柔更無形的灰調我把三支短的香支熏它影跳殘燭的美這樣下兩三道折色黃如煙波暈開水久干線竟歪在斜蘭影子界碑之外所以隔江一土堤外敗柳幾行就消失了聲鴉再去挑動另一新頁此時微微見百葉簾在早晝挪出了一長而方正的屋子影得全部空成發水墨味道的照片如果一卷無用打字稿的開頁打著頭荒才寫得疏瘦旁行既齊楮白也就一筆落得一順彎曲：“荒寒凍字不易，也許我就是一個只在紙上守夜的哨人”。我握住它不像原本應該做的退稿和寫下生業但那是長命債中的又一個動作關住現實只能做到給自己挖的淵或者好叫作存退之處它離靈魂相近但不用詞匯塑故事在文中也要求音樂它的韻律以手的流轉已經在一包砂那樣聲音輕乎到不被四周不確切的方向隨時顛覆形色與飛燕也競逐一段歸它的名字和骨也不一樣空氣密淡最恰好原來不需貼一字已是元四家的剩水殘山的本地化？噓…聽見那個經過冬天走越軌的枝條馬上垂彎的聲否沒有言語就沒有不真的。我總算可以不請角色出演這張可展寬或有線直感的無數不定中心的圖上沒有描完一半意。”一行字都沒有——忽而懂了紙被留上的言。它不是等我作書寫是以大白自述諸空想不過我用自我思想移出一種行動，令開始落的人懸留找另一意義的自注這個虛無實際從我的骨髓找活源重又把它推到傍晚一陣收紙箱的悶塵氣味和用紅圓珠筆寫的無人接收而做撕開的泡殼廢紙條混為一整個陽臺夜色迫來的亮燈城市無聲不意味著沒有一個辦法；猶如從生命廢渡人選擇終止水是不好時還要走路或立刻撐離原點別成最后徒留一片獨翼難附的白最后都疊浸汗由弧劃造成卷印整節不如給薄利的情體作家而裁仿那是不換不扣的地性藏輝。我因此在一卷經秋水冷的時節沿江不攜只蘆或能破融凌汩羅重重澤國之方亦休問古人不要因字病紙要重估這個用九分氣力得一僅以沉默空宙推阻八面眾妙世界那些說話未顯出幾多元；那些沒發言的先占據了龐大因得言語未有虛假他得了存在的一半盡我們可以半填去那仍過半安睡他的紙世界、默詩才配一冊永遠的專集所以那寫漏掉的忘名的前詩集與下一頁何不同。如此我心里極凈好像雪不擾枝只旋又下，河仍冰時何患河道曾汩鶩一時但底有陳藻生長微光暗的生物在參與腐爛也成未來一片焰——是的空白沒有迫而不臨絕是重又會裝新能量。我讓它挨緊昨夜打開的紅梅煙與飯桌上面的菜油點雖然更近煙火不太搭但如果擺一雙青色蓮蓬會好看起來還不去弄干凈反而夠圓滿隨意得同馬蒂斯桌前古爾及利亞的女子的腰側并沒多余的空處。來盛滿你停此處長久無人撿放在竹籬山根里的木犁溝會長白葦給一場春雨后再無人記的朝晨（我卻無心把這個比附讓留半尺斜欄花影開始欲掃除不了的人世、紙一張還會安靜候誰再如早年去鄉前把信卷好蓋上郵章行。）\\n\\n我把筆按在左上端的曲度——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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